玉羞红了脸,忙从他膝头站起,轻推了他一把,嗔笑道:“等你病好了再说……你的‘一会儿’没个定数,我可不敢沾惹。”
张居正无奈,只得心疼地目送妻子,顶着毒日头,回慈宁宫去了。他仰躺在酸枝木蟠螭榻上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家中。
翌日,文华殿讲筵上,朱翊钧命人在文华后殿东偏殿,临时张起了一顶小小的锦幄。帷幕垂下,将内外悄然隔开。
午后张居正携书进入,就见朱翊钧端坐于幄中主位,努力挺直身板,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。
“先生请入幄中叙话。”他声音刻意放得平稳,小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带下的流苏,泄露了内心的不宁。
他痴痴地盯着张居正,带着一种莫名的迫切。这小小的空间,隔绝了外界的目光,仿佛能赋予他一种隐秘的,掌控一切的权力感。
司南侍立在幄外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泥塑木雕。
张居正立于幄前,身形颀长挺拔,他并未立刻踏入那象征“殊荣”的锦幄。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隔绝内外的帷幕,又掠向远处廊下,隐约可见的几位侍讲翰林的身影。
殿内一片寂静,朱翊钧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,绞着流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,眼中闪过愕然和焦躁。
只见张居正肃立如松,未移寸步,对着锦幄,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,不高不低,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:“请殿下掀开帷幄。”
朱翊钧微愕:“先生何意?”
张居正敛容正色道:“臣蒙殿下天恩,待以殊礼,得近清光,惶恐无地。然君臣之分,礼之大防也。子曰‘君子不重则不威。’
此皆昭昭仪轨,垂范后世。今殿下于大庭广殿之外,更辟此幄,虽圣心眷顾,期以造膝密语,臣窃以为,恐非所以彰圣德、昭法度也。”
朱翊钧闻言,稚气未脱的面容露出不解:“我与先生言社稷机要,不欲外人闻耳,幄中私语,有何不可?”
居正再拜,目光炯然:“殿下明鉴,朝廷大政,贵在公议公行。
昔汉文宣室问贾生,虽夜半前席,终以鬼神事,未涉国政,盖知庙堂之论,当在朝堂。唐太宗虽与魏徵促膝,亦多于显处咨诹,示天下以无私。
臣非敢拒殿下之问,实惧帷幄之语,易启私昵之渐,或使天下疑殿下有隐情,疑臣下得幸进。此非群臣所愿见,亦非殿下励精图治之圣意也!
伏望殿下,凡有咨谋,或于讲席明论,或召臣等集议于文华殿,使玉音宣于广众,圣裁决于公心。如此,则上合天心,下孚众望,君臣之道正,而社稷之基固矣!”
言毕,张居正伏地不起,他不会再亲近这个孩子,只会时刻牢记人臣之礼,绝不逾越。
更不会胆大妄为到贬鄙嘉靖、隆庆,寄望朱翊钧能吸取父祖的深刻教训,引以为戒。事实证明,贪财聚敛、苛虐百姓、怠惰政务等种种恶因,大都会代际相承。
若非发自内心地认同圣君之道,并勇于践行。再好的老师,也无法强行“弼成圣德”。儿时承诺都是空言,不必指望他“过则勿惮改”。
殿内一时寂然,唯闻更漏滴答。朱翊钧凝视着张居正挺直的脊背,仿佛承载着千钧礼法,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。
从前母妃就常教导他要亲近贤臣,以手足腹心之托。却没想到张先生并不领情。
司南侍立一旁,屏息敛气,心中暗叹相君之刚直。
良久,朱翊钧轻叹一声,抬手道:“先生请起。我…知先生苦心矣。爱君以德,莫过于此。”
殿门应声而开,几位日讲官趋入复位。朱翊钧遂就今日所讲《尚书》中疑义,当众询于张先生。君臣问对,朗朗然响彻殿宇。
群臣对首辅张居正坦荡如砥的态度,纷纷赞服,谁不想要未来帝王逾越常格的信任和恩宠呢?可他却不以为喜,反以为惕。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