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我,茯苓见没人理他,从后院跑过去又跑回来,双手捧着西红柿转了几圈,最后决定依偎在孔雀脚下,嘴巴上沾了一圈果汁,鲜红欲滴。
“辛夷他们在后院刨坑呢。”他的嘴唇上下蠕动着说道。
兔子确实有爱刨坑的爱好,林含章看孔渐舒也不怎么管他们的样子,总是放任自流,想必哪怕把后院刨成蜂窝也没什么问题。他倒是反问茯苓:“你怎么不去?”
茯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:“开什么玩笑,我可不是那种爱玩泥巴的小屁孩。”
“我的围裙,刚换的。”茯苓嫌弃地说道:“后院的泥土那么黑,弄脏了怎么办。”
原来是一只有洁癖的兔子,林含章在脑海里将他对号入座。这几只兔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想要区分开来确实得靠点小技巧。
“咦,这只眼睛居然是以妖力单独凝结出来的,依附于伞面怎么只生一只呢,不是学石匠吗,人类眼睛都是双数,腿也是双数,你是数学不好,还是眼神不好?”
林含章正纳闷他在跟谁说话,将头一转,就见到一只发红的眼珠子由细小的神经脉络连接在伞面上,犹如扎根在泥土里一般,整个珠子面对孔雀扑簌簌抖个不停,连带着伞面都震动起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
唐伞小僧就和看见救星一样,一边发抖一边努力向林含章靠近,全然忘了自己曾恶作剧,在他脸上舔了一口的事实。只不过爬到一半,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眼光,他把眼珠子旋转过来一看,背后那个叫戚守的妖怪面沉如水,神色不虞地盯着他,霎时又抖了一下。一只眼珠子,在孔雀与戚守之间来回转不停,最后狠心一闭眼,很是挣扎仍然冲着林含章爬过来。
“你别怕,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。”林含章也有点苦恼:“他能听懂我们说话吗?”
“开了智了。”孔渐舒腔调一贯的懒洋洋。
伞独自游历了上千年,因为一封失约的家书,先是学会了那滚瓜烂熟的四十九字。又为着失去了唯一能读懂自己,亦师亦父的石匠,自己做了自己的老师,认得了诗文,识得了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的千字文,背了《蒙求》,及至后来,与人交流全无障碍,只靠一条舌头。
他用舌头在地面上写:“能听懂。”
林含章点点头:“你有什么心愿吗?”想了想,他还是补充了一点:“最好是我们能做到的。”
如果他想要和石匠再见一面,那就有点难办了,恐怕连孔渐舒也无能为力。
这样想着,他顺便瞄了孔雀一眼,就见他若有所思盯着门楣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
唐伞在地上写:“我有一件与石匠的信物,后来,在长安一夜中丢失”
“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”他还没有写完,就见几只兔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,个个灰头土脸,辛夷的腿脚被绊了一下,整个兔往前扑,手里的东西化作一道抛物线,摔在伞写字的地方,作一阵脆响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佛手,掌中开眼,看尽人间悲欢。虽然不足盈寸,但是雕工极为精妙,哪怕经过岁月侵蚀,泥土埋没,线条依旧翩然舞动。那只眼睛,仿佛不管走到哪个方向,都在注视着你。
伞早已学会了真哭,知道什么叫做情之所至,潸然泪下,在看到佛手的那一刻,一滴无声的眼泪挂在他的眼角。
昔年旧物,见之,如见故人。
“我想起来了,有一天我出门,在一颗枯树下面,捡到了这么个小玩意儿。那颗树上有姑获鸟的气息,想必是她抓了什么妖,挣扎间落下的你,你怎么了?”
辛夷话还没有说完,瞠目结舌地看着唐伞小僧泪如雨下,他含泪伸出细长的舌头,轻巧一卷,灵活地打了个结,将佛手挂在伞柄的位置。
此刻,才算是真正的物归原主。
晃晃悠悠,晃晃悠悠,石匠曾经握着他,穿梭在平成京的大街小巷。那个时候伞还不懂生死,哪里知道人的生命如此短暂,而他作为妖的生涯又如此漫长呢。很长一段时间,他生活在被遗弃,被抛下的孤独之中,在雨夜踽踽独行,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读懂他心声,又对他敦敦教导的良师益友。山高水长,再也找不到那么一个人。有一瞬间,他也会有怨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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