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睡得极沉,无梦亦无忧。
等她再睁眼,窗前的梅,窗上的喜,都被阳光映得透亮。
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,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。
她眯着眼,乐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人间,真好啊。
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,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。
他在榻边坐定,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:“时辰尚早,你先用些粥。”
“夫子……”十八娘顾不上喝粥,只向前倾身,急切追问,“武太傅在京中吗?”
“张嘴。”徐寄春无奈又纵容,干脆舀起一勺粥,送至她唇边,“他去凤城垂钓了,最快下月归来。”
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,嘟囔道:“一个月……”
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:“你跟武太傅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“若我说,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,你信吗?”
“啊?你们谋反做什么?”
“不图什么,只为阻越王继位、陆氏掌权,免苍生之苦。”
第128章 逆龙鳞(二)
谢元窈六岁时,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。
那是一个无法投胎,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。
她叫寿姑。
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。
寿姑遍历四方山川,见多识广。
从谢元窈六岁起, 直至她十四岁。
整整八年,寿姑寸步不离,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,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、共处。
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,是她的父亲谢承阳。
荆山人不解其志, 多唤他“谢疯子”。
他浑不在意,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,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、明辨事理。
他最喜凭窗远眺,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,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:“荆山文盛之日,不远矣。”
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,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。
谢承阳,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。
心存慈念、行守正道, 物不得其平则鸣。
如此,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,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,武豫。
从前, 他是武少傅。
如今, 他是武太傅。
称谓里减一字, 增一字,便是半生风雨,一世功名。
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,脾性温吞,不言是非。
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, 真正走近他,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。
这般风骨,足以令人见之忘俗,唯余敬重。
他比谢承阳更疯。
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,而是一国文兴。
他不止于想,更躬身去为。
在成为少傅前,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,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。
辜霜英、谢元嘉、裴叔夜,陆延祯、燕平帝……
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,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。
门墙之下,英才何止于此。
“我愿平东海,身沉心不改。”[1]
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,赠给她的一句箴言。
为了这句话,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,决定谋反。
先帝晋弘。
一个纵情声色,刚愎自用的天子。
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,结党弄权,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。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,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。
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,含糊道:“自入京后,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,哀哀泣诉,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。”
先帝一朝,冤狱四起,世道一日坏过一日。
一旦越王继位,任由陆氏当道,天下之势,将愈趋倾颓。
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,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,窥见了一丝天光。
原来朝野内外,不服先帝与陆氏者,比比皆是,从未断绝。
忠骨未绝,良将犹存。
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,却尚有风骨未泯,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。
“以鬼魂为耳目,探知朝野秘闻。”徐寄春诚心赞道,“妙哉!”
十八娘:“夫子也夸我聪明呢。”
她为鬼魂伸冤,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,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。这些鬼魂无意害人,穿墙过户如同微风,凡人无从感知。
一来二去,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。
凡臣子谋反,须先择新君。
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,于太子未立之际,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,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,潜观诸皇子优劣。
几番审慎考量,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。
此后几年间,他暗中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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