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已经失明了。
南图也发现了这一点,不动声色地小册子换个方向递到了老人枯枝般的手中,柔声道:“这是您十八年以来的借书记录明细, 总借阅次数是五千七百四十七次。”
阮棠对这个数字肃然起敬。
张文斌笑笑:“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借的。”
老妇人端了两杯茶过来, 从张文斌手里拿过小册子,感叹:“哎呦,你们年轻人真是有心啊。”
“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, 还是要填借书卡的……我们那时候借的书才叫多呢,可没有电脑方便,都忘了借过哪些了。”
淑雅在张文斌身边坐下, 翻开小册子:“老头子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办借书证之后借的书不?”
“我虽然瞎,但记性还不差。”张文斌说:“《红与黑》啊,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版,也是你要看的——然后你自己还借了一本《宠儿》。”
淑雅合上小册子笑了:“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,十八年前借得书倒是能记住。”
“因为当时我们刚好办完退休,顺路经过图书馆——哦,那时候还是老图书馆,在锦平区的那个……然后就发现换成电脑了,哎呦真的很方便,往条码上一扫就借好了……”张文斌絮絮地说。
“结果你忘了拿去去消磁,一出门就滴滴响。”淑雅笑道:“把你给吓得啊,拼命给保安翻包解释说我没偷我没偷……”
南图和阮棠静静看着夫妻俩的对话,默契无间,亲密和谐,竟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。
“我们夫妻俩当初就是在宁州图书馆遇到的,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爱好,就爱看书。”张文斌对阮棠和南图说:“找图书馆借了这么多年书,现在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,是时候回赠图书馆了。”
“我们俩这辈子没要小孩,不换房子,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书了……”张文斌骄傲地指着屋里高大的书架:“你们看,需要什么尽管挑——”
“不是我自夸,有好多明清的线装古籍,你们在外面还真找不到。”
说到自己的宝贝藏书,张文斌情绪有些激动,忍不住咳嗽起来,他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,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。
淑雅立刻给他喂水送药:“今天早上的药又没吃是不是?”
张文斌脑袋扭来扭去,躲避着吃药:“我吃过啦。”
“你看俩孩子都要笑话你了。”淑雅趁他不备,把药塞进张学斌嘴里。
“我的《太平御览》,中华书局那套……在书架最上层那套,你拿下来给孩子们看看……”张文斌吃了药,咳嗽稍微缓和,歪在轮椅上拍自己的胸口。
淑雅站在书架前轻声问:“拿第几卷?”
“你都拿下来呗。”
“我拿不动啊。”淑雅用撒娇的语气说。
“那就拿第一卷 ……”
淑雅却没有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拿什么东西,而是俯身从书架下层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。
阮棠这才注意到,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,根本没有摆书。
“给我看看……”张文斌伸手想去够。
“行啦,这书年纪比你都大,你又看不见,别给摸坏喽。”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:“千万小心,这书60年就出版了。”
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,打开一看,里面尽数是白纸。
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,压抑住惊异的低呼。
这是什么情况?
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,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。
“这个不算旧,我还有康熙版的《西堂杂俎》……”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:“这个我知道在哪。”
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,在底层摸索,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:“就是这一套,淑雅,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。”
淑雅走过来,把他的轮椅挪开:“你别动啦,这书可太金贵了。”
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,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,她把书递给张文斌:“要捐了,你小心点摸哦。”
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,阮棠心都要碎了。
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,那便太蠢了。
清贫,久病,无子,目盲,年老,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?
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,还有什么可以卖。
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,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。
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,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,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,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。
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,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,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,一本接一本,一套又一套,换成手术费,换成进口药,换成轮椅,换成化疗,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。
而老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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