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全程在以眼量政,非独政量彼也。
赵姬端着粥进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:“又记了?”
她把粥放在案上,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。她看到了最后一句:“立嗣一字未问,已摸清底,故不问。”
又看到了那句新补的:“昌平君亦在观政。此人全程在以眼量政,非独政量彼也。”
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,说:“这个昌平君,以后你少跟他单独出去。”
嬴政笑着应着:“好。”
她把粥放在案上:“吃饭了。”
是夜,099醒来,看到矮案上那张纸,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到“昌平君亦在观政”那一段,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提笔,在纸上留了一行字:“你能看到昌平君在观察你,说明他已经没有你看不到的底牌了。下次再见昌平君,你不用再试探了。”
写完之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,字体更小一些:“八岁,能跟昌平君对弈到这个程度,我没白教你,睡吧。”
099把炭笔搁下,继续回答赵姬的各种农业上问题。
册封嬴政为世孙
狩猎后, 咸阳宫里传出一道旨意。
是老秦王在偏殿里亲笔写就,加盖国君玺印,直接发往奉常府存档。奉常掌宗庙礼仪, 管的是立嗣、祭祀、丧葬。
这道旨发到奉常府,意味着老秦王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。旨意的内容只有一条:立嬴子楚为安国君世子, 立嬴政为世孙。
旨意发出去之前, 偏殿里只有老秦王和嬴政两个人。
老秦王坐在案后,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, 马鞍图纸、造纸术样品、《大秦月报》样刊、《大秦农技要览》。每一件都是这个八岁孩子带回来的。他把最后一份看完的《大秦农技要览》放在案头,和新培育出来的麦种并排,然后开口。
“政儿, 你知道寡人为什么选在今天下这道旨?”
嬴政跪在案前:“曾大父在给父亲铺路。”
“不止是给你父亲铺路。”老秦王看着他, “安国君体弱,子楚性软。寡人死后,能替秦国撑住这台子的,是你。”
老秦王看着嬴政, 欲言又止,最终, 他只是把诏书递给侍者, 挥了挥手。
嬴政退出偏殿, 在殿门口站了片刻。廊下空无一人, 只有风吹着檐角铜铃叮叮地响。他把老秦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 然后转身往宫外走。
。。。。。
消息传到安国君寝殿时, 华阳夫人正端着药碗坐在榻边。安国君靠在引枕上, 脸色灰白, 眼窝深陷。他喝了半勺药, 咳了一阵,把碗推开。
安国君喘着气,道:“这道旨,是父王写好了才告诉孤的。”
华阳夫人没有接话,她把药碗放在案上,拿起帕子擦他的嘴角,动作很慢,慢到足够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。
华阳抿嘴笑道:“子楚会是个好世子。”
安国君睁开眼看着华阳,这个他娶了多年的女人,脸上没有怨怒,没有委屈,只有照顾病人时那种专注。他看着她,然后伸手碰了碰她端着药碗的手指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华阳不语,片刻后方轻声应道:“妾无所思。”
“你在想,孤还没死,世子已经定了。”安国君说着又喘气,缓缓道,“你是楚人。楚系外戚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置,不是让你当一辈子太子妇。他们等着孤即位,等着你封后,等着下一任太子身上流楚人的血。”
华阳把药碗端起来,又舀了一勺:“喝药。”
安国君没有喝,他看着她的脸,说了一句:“这是孤欠你的。”
华阳的手停了一下,勺子搁在碗沿上,碰出一声轻响。然后她继续舀药,继续吹凉,继续递到安国君的唇边。这次安国君喝了。
从寝殿出来,华阳夫人的侍女等在廊下,低声禀报:“君上,昌平君送了帖子来,说今晚过府一叙。”
华阳夫人把药碗递过去,用帕子慢慢擦着手:“回他,我累了,改日吧。”
侍女接过碗,没动。
“……夫人?”侍女小心地唤了一声。
华阳没应,她提起裙角,步子比平时快,已经走下了台阶。
侍女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喊。
走到回廊转角,华阳忽然停下来,廊灯昏黄,照着廊柱上的旧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太子妇的玉韘。青白的玉,嵌在指根,贴了十几年。她转了转,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纹路,然后松了手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