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一副老花镜戴上?。她没有急着看条款,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,然后?才低下头,从?头开?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石榴树上?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,那只橘猫不知道什?么时?候从?门口溜了进来,跳到陈奶奶膝盖上?,蜷成?一团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陈奶奶看了很久。
她看得比时?墨预想的要仔细得多,遇到长句子会停下来,嘴唇微微翕动,在默念,看完一页,她会把那一页翻过?去压在下面。
“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?”她忽然抬起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?,她从?镜片上?方看着时?墨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陈奶奶说,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,“条款也?写得不错。比我们报社当年那些合同写得好。”
她翻到最后?一页,看到了签名栏里“李秀兰”三个字。
“李秀兰是谁?”
“是我妈。”
“不是你本人签?”
“我用我妈的名字签。”时?墨说,“我还在上?学,不方便自己出面。”
陈奶奶摘下老花镜,把合同放在膝盖上?,认真地看着时?墨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珠是那种被岁月洗淡了的褐色,但目光很清,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那种浑浊。
“你还在上?学?”她问,“上?什?么学?”
“刚高考完。”
“考得怎么样??”
“应该能上?首都?大学。”
陈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把老花镜折起来,在手?里握着,镜腿一下一下地敲着合同纸。
“首都?大学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语气不像是在重复,倒像是在确认,“考首都?大学的学生,暑假出来租铺子开?菜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,合同上?签的就是她的名字。”
陈奶奶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?的合同,沉默了一会儿。
橘猫在她腿上?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,她不紧不慢地给?它挠了挠。
“你是那个写《古宅迷踪》的时?墨?”她忽然问。
时?墨愣了一下。
“我孙子上?初中,前阵子买了一本书,封面上?写着‘时?墨著’。”陈奶奶的语气还是平平的,但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,“他跟我说,写这本书的人是个小姑娘,才十八岁,比他也?大不了几?岁。我翻了翻,写得挺好。不像十八岁的人写的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时?墨说。
陈奶奶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。她把合同重新打开?,翻到租金那一页,看了一眼上?面的数字。
“这个租金,你报得比别人低。”
“我报的是市场合理价。”时?墨解释道,“之前那些人不靠谱,您没租给?他们,不是因为租金的问题。您要的是一个靠谱的租客,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租客。”
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她:“你倒是比他们明白。”
她从?藤椅扶手?上?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,笔帽上?的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黄铜底色。她把合同摊在小桌上?,翻到签字页,在“出租方”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漱云。”
她的字写得很有力,横平竖直,落落大方。签完名字,她又从?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,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,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旁边。印章上?的字是篆体的,朱红色,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印在纸面上?。
她把合同推给?时?墨,又从?腰间?解下一串钥匙,从?上?面取下一把黄铜钥匙,放在合同上?面。
钥匙落在纸面上?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铺子交给?你了。”她说,“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,不然到期不会再续租。”
时?墨接过?钥匙和合同。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,带着铜器特有的微沉重量。
“谢谢陈奶奶,你放心把房子交给?我吧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漱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“你把铺子经营好,就是谢我了。那条胡同里,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家像样?的铺子了。”
时?墨站起来,对着陈漱云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?背上?书包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?候,陈漱云的声音从?身后?传来。
“时?墨。”
她回过?头。
陈漱云坐在藤椅上?,橘猫趴在她腿上?打呼噜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?,把她的脸分成?明暗两半。
“再有新书,送我一本。”
“好。”
从?上?堂子胡同出来,时?墨没有耽搁,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。
梅先生故居的项目结束后?,王师傅手?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。
古建修复这行?当就是这样?,一个